文@賴子歆
讓我們進來,打聲招呼,然後道別。
時常覺得歷史一點都不公平,只有那些懂得在歷史的軌跡前大聲嚷嚷的人,才會沾黏到歷史的邊緣,沒有紀錄、沒有聲音的另外那些,彷彿從未存在,像是歷史巨輪經過時兩旁飛揚的塵土,沒有機會隨著雪球前進,只是喧嘩一陣後就落下,誰也不會注意。
那些揚起的塵土好比日常生活中太多理所當然的存在,太多輕易略過的細節,譬如我們日常起居坐臥的空間,譬如已經被歸類到「不堪使用」、「老舊」、「即將拆除」的建築。因為他們老了、舊了、安靜了,人們也太習慣忙於打理生活,容易默許這些陳舊從我們眼皮底下消失,等到新的落成了再趕往湊湊熱鬧。
值得慶幸的是,人們生來不願被遺忘,總冀望著有誰記得;流芳百世也好,遺臭萬年也罷,都算走過紅塵一遭的證明。人們也喜歡回顧,懂得傳承,期盼智慧的結晶不斷積累,以便迎接更好的未來。人們更對於今日所處的社會究竟如何走到這一步感到好奇,想要探索前人的世界,甚至相信鑑往真能知來。
於是,除了學院裡的研究、傳統的宗教習俗外,在各個角落裡不時會有一群人,無論基於什麼理由,他們不捨或不甘於這種無聲無息的離別,他們想了些辦法,做了點事情,希望人們記得那些從前,或至少來得及說聲再見。過程毋須過於傷感,帶幾道輕微的愁帳已經足夠,重要的是看見並感受到往昔的樣貌,年月的身影。行洞洞館計畫的團隊,就是這樣的一群人。他們所想所做不過就是洗淨然後道別,如此單純而如此美好。
就當作是場美麗的誤會
穿過台大校門後往左手邊走,我們會看到三棟外牆滿是圓洞的建築,稱做「洞洞館建築群」。三座建築座落的相對位置讓人有點熟悉,定睛一看,原來這竟是仿中國三合院式的建築空間。原本建築師張肇康先生設計的是一座四合院落形式的建築群,但是第四棟預定的「自然歷史博物館」並沒有蓋成,便成我了們今日見到的三合院。
這個三合院的空間與我們一般印象中的不盡相同。我們在台灣村落中看到的三合院通常是一個封閉的空間:三面為房屋,中間一廣場。由於現代主義建築哲學中革命性地把「空間」列為建築語言的首要元素,並認為「空間統攝著形式、功能以及結構」,張肇康先生手下的三合院形式便脫去部分傳統的外殼,在建築之間留存好幾處外通的空間。這些空間或鋪以綠油油的草皮或飾以隨風搖夷的小樹,宛若中國水墨畫中的留白。因此,此處的三合院落非但沒有閉鎖感,反而營造出自然流動的空間。
洞洞館群剛蓋好時,並沒有今日所見的灌木叢,也沒有這幾棵聳立於草皮上的大樹,整體空間因而較今日更為開闊,建築物與建築物之間也因此能有些對話,較沒有各據一方的隔閡感。中庭原本預計要建一座噴水池,好讓四周的空間可以匯流於此,再各自流散四方。可惜,我們現在只能想像眼前的一切若是如此這般,身在其中的感覺將會多麼不同。不過能在這種空間全然消失之前,好好地看、好好地說再見,也未嘗不是某種遲來的完整。
位在三合院中央的是農業陳列館。在設計農陳館時,有別於現代主義建築哲學中的反歷史反傳統,以及放諸四海皆準的理性原則,建築師張肇康試圖以現代主義當中的簡單幾何形體、獨立的建築元素以及流動的空間感等,以隱喻的建築語言,重新詮釋了中國建築,完成了我們現在看到的農陳館。
本計畫作品是以洞洞三館中的(前)哲學系館,也是前農業經濟推廣館為主題。這棟建築雖然外貌明顯不如位於三合院中央的農陳館來得精巧,身世也不如農陳館那般純正而深刻,然而,正由於此建築並非張肇康建築師所設計,卻又能在各處隱約之間看得到張設計的影子,感受得到張的建築語言。另外加上許多的誤解與巧合,諸如拆除的決定、使用者搬遷的時間點,反而讓現今的建築物空間完全釋放,其趣味性也就跑出來了。
窗櫺光影──琉璃瓦筒帷幕
琉璃瓦筒帷幕是三棟建築最顯而易見的共通點,也是其名「洞洞館」之由來。雖然同樣都有琉璃瓦筒牆,但哲學系館並沒有如農陳館般俱足台基、屋身、屋頂的三段式中國建築元素。不知道是什麼緣故,哲學系館的建築設計師把農陳館立面化的琉璃「屋頂」直接拉到地面上,形成了落地的三層樓琉璃瓦洞帷幕,予人厚重、封閉的印象,同時也失去浮在空中的輕盈感。
不過,如此設計反倒誤打誤撞地減輕了民族情感的成分,也因而增強建築物的普遍性,使得本館更貼近現代主義建築所強調的普世精神。這樣的設計也讓置身於其中的使用者無所遁形於洞洞牆的包圍,沒有辦法忽視周遭牆面上的大小圓孔所帶來的光影景觀,但另一方面也成為諸如逃生、悶熱、通風差等為人詬病的問題根源。後來裝設冷氣機時也因此遇到重重的困難而不得不打掉部分牆面,造就左一個長方洞、右一個冷氣孔的景象。
若將鏡頭拉近,可以發現本館的琉璃瓦筒都是綠色,而且據說為了補強採光,才讓大瓦洞呈雙喇叭孔狀,小瓦筒則維持直筒狀。在外牆的喇叭狀琉璃瓦,在陽光照射下總顯得綠瑩瑩,十分搶眼。另外,區隔琉璃瓦牆的壓條都是樸素的清水混泥土,並在外牆貼上石紋片,取代農推館的紅色壓克力板。這麼做看起來好似在此再次排除了中國建築的色彩元素,向現代主義靠攏些,但也極可能是因為負責設計哲學系館的有巢事務所並沒有全然理解張肇康的設計理念所致。
由此看來,環繞四周的琉璃牆本身成為本館最具代表性的中國建築元素。然而,一般人站在建築物外頭,除了看到三層樓排列整齊的大小圓圈外,其實看不太出來「中國味」何在,往往要等到走進館內,由內向外望去,看著牆外的自然光透過這些瓦筒流入館內,散落在毛玻璃窗以及地面甚至牆面上,才恍然大悟:原來這是大面的中式花雕窗呀!
熱到令人暈眩的午後時分,恰是洞洞館光影表現得最極致的時候。在所有窗戶都卸下的房裡,橢圓的光攀爬到三面牆上,規律的排列中又隨著分秒的流逝而不斷變化,讓人驚喜。陰天,逗留在留著窗戶房裡,毛玻璃上映照著櫛比鱗次的立體魚鱗,透著一點綠、幾分黃,還有灰樸的陰影與白光,以低調的方式演示光影豐富的層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