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賴子歆
各有風景──出入口
走近本館的出入口處,我們很容易就忽略了抬起樓梯等的水泥平台。水泥平台看似灰漆漆,一點都不起眼,但其實仍有設計在其中。設計這樣的水泥平台的意義是要區隔平台本身以及地面,使平台本身以及其上的物體能夠獨立現於人前,這也是現代主義建築中十分強調的「獨立」建築元素。
向右望去,會發現平台旁有八個排列整齊的方形石燈,中間以菱形狀挖空,內側可放置蠟燭或燈泡。其實石燈列相互對稱,左右各一排,但因為後來加蓋了殘障坡道,完全擋住了旁邊的石燈,也就任其破敗。閉上眼睛想像一下,石燈若能再度點亮,夜晚時分,與館內大小洞透出的微光相互輝映,一在地一在半空,那畫面想必十分美麗。
睜開眼然後抬頭,就會看到頭頂上有長長一片遮陽避雨用的「雨庇」。靠洞洞館三合院的雨庇完全沒有柱子支撐,造型十分大膽。雨庇內側布滿六個一組的長直條金屬物件,並整齊地用螺絲釘鎖好,但是看不出來有什麼用途,也許是裝飾用的也說不定。另一頭的加長版雨庇才有兩根柱子撐住,但內側則沒有金屬物件。
這兩片雨庇前後相應、各自懸浮,加上出入口的玻璃門,共同創造出強烈的穿透感。此外,由於兩處出入口引領的空間分別是洞洞館三合院內與院外,兩者的氣氛截然不同,互異的空間因而得以於此流動、交會,為方盒子建築製造出活潑的張力。
如履雲端──樓梯
進來方盒子內部後,可以看見兩側各有一組樓梯,一組位在建築中間區域,顯而易見,另一組樓梯則藏在走廊的盡頭,較為隱密。第一組樓梯的梯面在一般樓梯梯面的垂直交界處切了四十五度的斜角,梯面因此浮出。階梯與階梯之間也刻意以工法區隔開來,彷彿每一階都是獨立的存在。這種不緊密相連的階梯,加深了在踩踏時的漂浮感,走起來好似漫步雲端。
樓梯欄杆在與扶手及階梯交接處各做了一個四十五度的斜角,刻意讓人感受到欄杆的存在,階梯與鐵欄杆之間的卡榫也各自獨立突出。另外,用以拴緊鐵欄杆以及扶手的螺絲釘也都分別安穩地坐在特別設計的橢圓形空間裡,各自用一生的光陰拉緊鐵欄杆與木頭扶手。每根扶手末端都有銅製的蓋子蓋住,作為一個結束,蓋子的形狀好似肥皂盒。我們可以知道,這棟建築物裡幾乎每個建築元素都擁有自己的生命、自己的空間,而正是現代主義建築中相當重要的概念。
另一組樓梯的階梯也都各約略抬高,但並不如前一組明顯。這組樓梯特別的地方在於從一樓延伸至二樓往三樓樓梯才停止的直欄杆,細長的直欄杆理性而冷漠,頗有現代主義建築之姿態。有趣的是固定鐵欄杆於樓梯間的一顆顆凸出的螺帽,模樣好似厚片土司微型版,雖然這些螺帽也是標準作業的一環,卻從自身散發出微小的趣味來。
個個分明──梁柱、邊框
讓我們再將頸子拉長些,看看支撐這棟建築的功臣:樑與柱。平常身處於建物當中,總是習慣看到一格一格的白底輕鋼架,所謂的天花板,對我們而言幾乎等同於用來隱藏管線的輕鋼架,也因此鮮少有機會觀察樑與柱之間的關係。但是我們在這裡可以看到因為執行本計畫而裸露出的天花板,看到早已遺忘的樑柱。定睛一瞧,樑和柱之間竟然沒有完全相連,好像各過各的日子,彼此的關係沒那麼親密。其實,這樣的視覺效果來自於故意設計的溝縫,也就是在樑與柱的交接處留一條縫,藉此傳遞建築元素不附屬於彼此的訊息。
這棟建築物裡其實到處可見這樣的訊息。從我們剛所說的樑柱之間,到窗框與牆面、門框與牆面之間,前面所談到的階梯與扶手之間,以及入口處的平台與地面之間,無一不是承載了這般的訊息。連壁面的交界處都做了四十五度斜角,硬是要讓人看見每張面的自主性。花點心思觀察,可以發現整座建築裡充滿這種四十五度的切割,可見當時的建築師多麼在意這些細節。
由此可推想,建築師希望我們能了解即使整棟建築物的每個元素、每個細節都是整體的一部分,仍然不要忘記每個元素都是獨一無二的個體。它們擁有自己的位置,保有自己的空間,承擔著自己被賦予的任務,與彼此維持距離的同時又得以就近溝通、共同負責。從這個角度來看,現代主義設計概念果然不負其「現代」之名,與現代社會的生活樣態幾乎可說是同步:在社會上各司其職,但又要求保持個體的獨立性。
至於缺少的現代中國建築語言是刻意修改也好、是誤解忽略也罷,都無損於這棟建築物曾經帶給使用者的回憶及其自身存在的意義。誠摯邀請各位行經台大校門時,轉個方向進來洞洞館,打聲招呼,然後道別。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