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們一起向她告別。

「向建築告別——洞洞館計畫」溫州街攝影展與洞洞館同時開展了，
在溫州街各特色店家散步駐足時，別忘了留意各攝影者拍下的精彩作品！

時間：2010年5/29-6/28
地點：溫州街各店家(詳見上圖)
作者：洞洞館計畫團隊與攝影工作坊(詳見上圖)

「向建築告別－－洞洞館計畫」展覽正式開幕了！

地點：臺大洞洞館（舊哲學系館，臺大正門進來左手邊第二棟建築）

開放參觀時間：即日起至6/28  9:30-18:00

定時導覽時間：每週三、週六下午三點半

團體導覽預約：十人以上團體可來信另約時間導覽，請寄 dongdongplan@gmail.com 信箱

各有風景──出入口

走近本館的出入口處，我們很容易就忽略了抬起樓梯等的水泥平台。水泥平台看似灰漆漆，一點都不起眼，但其實仍有設計在其中。設計這樣的水泥平台的意義是要區隔平台本身以及地面，使平台本身以及其上的物體能夠獨立現於人前，這也是現代主義建築中十分強調的「獨立」建築元素。

向右望去，會發現平台旁有八個排列整齊的方形石燈，中間以菱形狀挖空，內側可放置蠟燭或燈泡。其實石燈列相互對稱，左右各一排，但因為後來加蓋了殘障坡道，完全擋住了旁邊的石燈，也就任其破敗。閉上眼睛想像一下，石燈若能再度點亮，夜晚時分，與館內大小洞透出的微光相互輝映，一在地一在半空，那畫面想必十分美麗。

睜開眼然後抬頭，就會看到頭頂上有長長一片遮陽避雨用的「雨庇」。靠洞洞館三合院的雨庇完全沒有柱子支撐，造型十分大膽。雨庇內側布滿六個一組的長直條金屬物件，並整齊地用螺絲釘鎖好，但是看不出來有什麼用途，也許是裝飾用的也說不定。另一頭的加長版雨庇才有兩根柱子撐住，但內側則沒有金屬物件。

這兩片雨庇前後相應、各自懸浮，加上出入口的玻璃門，共同創造出強烈的穿透感。此外，由於兩處出入口引領的空間分別是洞洞館三合院內與院外，兩者的氣氛截然不同，互異的空間因而得以於此流動、交會，為方盒子建築製造出活潑的張力。

如履雲端──樓梯

進來方盒子內部後，可以看見兩側各有一組樓梯，一組位在建築中間區域，顯而易見，另一組樓梯則藏在走廊的盡頭，較為隱密。第一組樓梯的梯面在一般樓梯梯面的垂直交界處切了四十五度的斜角，梯面因此浮出。階梯與階梯之間也刻意以工法區隔開來，彷彿每一階都是獨立的存在。這種不緊密相連的階梯，加深了在踩踏時的漂浮感，走起來好似漫步雲端。

樓梯欄杆在與扶手及階梯交接處各做了一個四十五度的斜角，刻意讓人感受到欄杆的存在，階梯與鐵欄杆之間的卡榫也各自獨立突出。另外，用以拴緊鐵欄杆以及扶手的螺絲釘也都分別安穩地坐在特別設計的橢圓形空間裡，各自用一生的光陰拉緊鐵欄杆與木頭扶手。每根扶手末端都有銅製的蓋子蓋住，作為一個結束，蓋子的形狀好似肥皂盒。我們可以知道，這棟建築物裡幾乎每個建築元素都擁有自己的生命、自己的空間，而正是現代主義建築中相當重要的概念。

另一組樓梯的階梯也都各約略抬高，但並不如前一組明顯。這組樓梯特別的地方在於從一樓延伸至二樓往三樓樓梯才停止的直欄杆，細長的直欄杆理性而冷漠，頗有現代主義建築之姿態。有趣的是固定鐵欄杆於樓梯間的一顆顆凸出的螺帽，模樣好似厚片土司微型版，雖然這些螺帽也是標準作業的一環，卻從自身散發出微小的趣味來。

個個分明──梁柱、邊框

讓我們再將頸子拉長些，看看支撐這棟建築的功臣：樑與柱。平常身處於建物當中，總是習慣看到一格一格的白底輕鋼架，所謂的天花板，對我們而言幾乎等同於用來隱藏管線的輕鋼架，也因此鮮少有機會觀察樑與柱之間的關係。但是我們在這裡可以看到因為執行本計畫而裸露出的天花板，看到早已遺忘的樑柱。定睛一瞧，樑和柱之間竟然沒有完全相連，好像各過各的日子，彼此的關係沒那麼親密。其實，這樣的視覺效果來自於故意設計的溝縫，也就是在樑與柱的交接處留一條縫，藉此傳遞建築元素不附屬於彼此的訊息。

這棟建築物裡其實到處可見這樣的訊息。從我們剛所說的樑柱之間，到窗框與牆面、門框與牆面之間，前面所談到的階梯與扶手之間，以及入口處的平台與地面之間，無一不是承載了這般的訊息。連壁面的交界處都做了四十五度斜角，硬是要讓人看見每張面的自主性。花點心思觀察，可以發現整座建築裡充滿這種四十五度的切割，可見當時的建築師多麼在意這些細節。

由此可推想，建築師希望我們能了解即使整棟建築物的每個元素、每個細節都是整體的一部分，仍然不要忘記每個元素都是獨一無二的個體。它們擁有自己的位置，保有自己的空間，承擔著自己被賦予的任務，與彼此維持距離的同時又得以就近溝通、共同負責。從這個角度來看，現代主義設計概念果然不負其「現代」之名，與現代社會的生活樣態幾乎可說是同步：在社會上各司其職，但又要求保持個體的獨立性。

至於缺少的現代中國建築語言是刻意修改也好、是誤解忽略也罷，都無損於這棟建築物曾經帶給使用者的回憶及其自身存在的意義。誠摯邀請各位行經台大校門時，轉個方向進來洞洞館，打聲招呼，然後道別。 (完)

讓我們進來，打聲招呼，然後道別。

時常覺得歷史一點都不公平，只有那些懂得在歷史的軌跡前大聲嚷嚷的人，才會沾黏到歷史的邊緣，沒有紀錄、沒有聲音的另外那些，彷彿從未存在，像是歷史巨輪經過時兩旁飛揚的塵土，沒有機會隨著雪球前進，只是喧嘩一陣後就落下，誰也不會注意。

那些揚起的塵土好比日常生活中太多理所當然的存在，太多輕易略過的細節，譬如我們日常起居坐臥的空間，譬如已經被歸類到「不堪使用」、「老舊」、「即將拆除」的建築。因為他們老了、舊了、安靜了，人們也太習慣忙於打理生活，容易默許這些陳舊從我們眼皮底下消失，等到新的落成了再趕往湊湊熱鬧。

值得慶幸的是，人們生來不願被遺忘，總冀望著有誰記得；流芳百世也好，遺臭萬年也罷，都算走過紅塵一遭的證明。人們也喜歡回顧，懂得傳承，期盼智慧的結晶不斷積累，以便迎接更好的未來。人們更對於今日所處的社會究竟如何走到這一步感到好奇，想要探索前人的世界，甚至相信鑑往真能知來。

於是，除了學院裡的研究、傳統的宗教習俗外，在各個角落裡不時會有一群人，無論基於什麼理由，他們不捨或不甘於這種無聲無息的離別，他們想了些辦法，做了點事情，希望人們記得那些從前，或至少來得及說聲再見。過程毋須過於傷感，帶幾道輕微的愁帳已經足夠，重要的是看見並感受到往昔的樣貌，年月的身影。行洞洞館計畫的團隊，就是這樣的一群人。他們所想所做不過就是洗淨然後道別，如此單純而如此美好。

就當作是場美麗的誤會

穿過台大校門後往左手邊走，我們會看到三棟外牆滿是圓洞的建築，稱做「洞洞館建築群」。三座建築座落的相對位置讓人有點熟悉，定睛一看，原來這竟是仿中國三合院式的建築空間。原本建築師張肇康先生設計的是一座四合院落形式的建築群，但是第四棟預定的「自然歷史博物館」並沒有蓋成，便成我了們今日見到的三合院。

這個三合院的空間與我們一般印象中的不盡相同。我們在台灣村落中看到的三合院通常是一個封閉的空間：三面為房屋，中間一廣場。由於現代主義建築哲學中革命性地把「空間」列為建築語言的首要元素，並認為「空間統攝著形式、功能以及結構」，張肇康先生手下的三合院形式便脫去部分傳統的外殼，在建築之間留存好幾處外通的空間。這些空間或鋪以綠油油的草皮或飾以隨風搖夷的小樹，宛若中國水墨畫中的留白。因此，此處的三合院落非但沒有閉鎖感，反而營造出自然流動的空間。

洞洞館群剛蓋好時，並沒有今日所見的灌木叢，也沒有這幾棵聳立於草皮上的大樹，整體空間因而較今日更為開闊，建築物與建築物之間也因此能有些對話，較沒有各據一方的隔閡感。中庭原本預計要建一座噴水池，好讓四周的空間可以匯流於此，再各自流散四方。可惜，我們現在只能想像眼前的一切若是如此這般，身在其中的感覺將會多麼不同。不過能在這種空間全然消失之前，好好地看、好好地說再見，也未嘗不是某種遲來的完整。

位在三合院中央的是農業陳列館。在設計農陳館時，有別於現代主義建築哲學中的反歷史反傳統，以及放諸四海皆準的理性原則，建築師張肇康試圖以現代主義當中的簡單幾何形體、獨立的建築元素以及流動的空間感等，以隱喻的建築語言，重新詮釋了中國建築，完成了我們現在看到的農陳館。

本計畫作品是以洞洞三館中的(前)哲學系館，也是前農業經濟推廣館為主題。這棟建築雖然外貌明顯不如位於三合院中央的農陳館來得精巧，身世也不如農陳館那般純正而深刻，然而，正由於此建築並非張肇康建築師所設計，卻又能在各處隱約之間看得到張設計的影子，感受得到張的建築語言。另外加上許多的誤解與巧合，諸如拆除的決定、使用者搬遷的時間點，反而讓現今的建築物空間完全釋放，其趣味性也就跑出來了。

窗櫺光影──琉璃瓦筒帷幕

琉璃瓦筒帷幕是三棟建築最顯而易見的共通點，也是其名「洞洞館」之由來。雖然同樣都有琉璃瓦筒牆，但哲學系館並沒有如農陳館般俱足台基、屋身、屋頂的三段式中國建築元素。不知道是什麼緣故，哲學系館的建築設計師把農陳館立面化的琉璃「屋頂」直接拉到地面上，形成了落地的三層樓琉璃瓦洞帷幕，予人厚重、封閉的印象，同時也失去浮在空中的輕盈感。

不過，如此設計反倒誤打誤撞地減輕了民族情感的成分，也因而增強建築物的普遍性，使得本館更貼近現代主義建築所強調的普世精神。這樣的設計也讓置身於其中的使用者無所遁形於洞洞牆的包圍，沒有辦法忽視周遭牆面上的大小圓孔所帶來的光影景觀，但另一方面也成為諸如逃生、悶熱、通風差等為人詬病的問題根源。後來裝設冷氣機時也因此遇到重重的困難而不得不打掉部分牆面，造就左一個長方洞、右一個冷氣孔的景象。

若將鏡頭拉近，可以發現本館的琉璃瓦筒都是綠色，而且據說為了補強採光，才讓大瓦洞呈雙喇叭孔狀，小瓦筒則維持直筒狀。在外牆的喇叭狀琉璃瓦，在陽光照射下總顯得綠瑩瑩，十分搶眼。另外，區隔琉璃瓦牆的壓條都是樸素的清水混泥土，並在外牆貼上石紋片，取代農推館的紅色壓克力板。這麼做看起來好似在此再次排除了中國建築的色彩元素，向現代主義靠攏些，但也極可能是因為負責設計哲學系館的有巢事務所並沒有全然理解張肇康的設計理念所致。

由此看來，環繞四周的琉璃牆本身成為本館最具代表性的中國建築元素。然而，一般人站在建築物外頭，除了看到三層樓排列整齊的大小圓圈外，其實看不太出來「中國味」何在，往往要等到走進館內，由內向外望去，看著牆外的自然光透過這些瓦筒流入館內，散落在毛玻璃窗以及地面甚至牆面上，才恍然大悟：原來這是大面的中式花雕窗呀！

熱到令人暈眩的午後時分，恰是洞洞館光影表現得最極致的時候。在所有窗戶都卸下的房裡，橢圓的光攀爬到三面牆上，規律的排列中又隨著分秒的流逝而不斷變化，讓人驚喜。陰天，逗留在留著窗戶房裡，毛玻璃上映照著櫛比鱗次的立體魚鱗，透著一點綠、幾分黃，還有灰樸的陰影與白光，以低調的方式演示光影豐富的層次。

邱彥瑜（以下簡稱邱）：想請教老師關於洞洞館的大會議廳的用途？聽說以前是校內最高級的會議廳？

楊植勝老師（以下簡稱楊）：設備比起思亮館沒這麼好，但占有地利之便，離公館最近。所以常借給外面的社會團體，反而增加哲學系的收入吧。校內的偶爾會借這邊，但若有要新的設備不太會借哲學系，因為這棟館很老，設備其實不如其他的系。說實話，洞洞館外觀看起來很特別，但採光很不好，所以搬來（水源）這邊，有一種柏拉圖的理想國裡面洞穴的那個故事，終於爬出來的感覺，在洞洞館時不開燈是不行的。現在這邊有陽光時，幾乎不太需要開燈，尤其是幾乎都在窗邊工作。30歲前幾乎都沒近視，但30歲後開始近視，跟環境是有關的。會議室是一個滿大的場地，很少系有這麼大的空間，其他系很少這樣，搬到這邊來也沒這麼大。但他其實沒甚麼設備，放投影片也要借機器。哲學系本身辦活動，像是學術研討會都在裡面。

邱：老師進哲研所時哲學系的情形？（楊老師是政大法律系畢業）

楊：民國77年，念四年碩班然後博士，75年考上，當兩年兵，77年入學。學生時期都在一樓，進門口之後左邊是會議室，右邊都是學生活動空間，是大學部的系學會、研究所的研學會，還有碩班跟博班的研究室。哲學系應該是78年才搬到洞洞館，研一時還幫忙從文學院搬出來，所以搬入搬出我都有參與到。以前研究生很少，現在很多，都要兩三人共用一張研究桌，以前當學生時一個人都有兩張以上的桌子。

現在學生要繳很高的雜費，以前念研究所時，一學期好像只要繳59元的學生平安保險費，也不用繳學雜費，教育部還有給助學金，一個月好像12000還是多少，現在也有領但要作一些助理的工作。那時候洞洞館還沒有冷氣，博士班後期修課完之後，還在外面兼課，就很少去洞洞館，那時好像就有冷氣。還沒有冷氣時，簡直是蚊子館，那時候都點蚊香。光線又暗，蚊子又多，待在那其實不是很舒服。有一陣子學校本來說要拆洞洞館，問哲學系老師的意見，好像沒有甚麼人反對。當老師時辦公室在三樓，只要外面下雨裡面也會下雨，漏水很嚴重，每個時候漏的地方都不一樣，那時研究室裡好多盆子，就到處擱著接水，真的是很老舊。

整個洞洞館沒有要當教室使用，大學部的課還是在外面的教室上，有多幾間是給研究生上課的教室，但也不見得夠用，但通常研究生的課不超過10堂，只要一張大桌子就夠用。二三樓都有，還有老師的研究室，二樓樓梯口是哲學系辦，圖書室也在二樓。我學生的時候影印機都在讀書室，所以很常去印東西，都有人值班，不過哲學系大部分的書是擺在總圖，有些是總圖說已經有了、有些老師退休也會捐書，比較老舊的書籍沒地方放就會擺在哲學系，其實比較有用到的是期刊，系上會訂哲學期刊先到哲學系圖書室擺一個月，再擺到總圖去，方便學生使用。搬過來之後也還是這樣。搬過來這邊（水源）比較涼，洞洞館白天和晚上沒甚麼差別。

邱：師生在系館內的互動有差異嗎？

楊：以前會議室有個重要的功用，期中期末考前白天晚上都會開放，很多學生就在那過夜。我也常待到很晚，三更半夜很常有聞到泡麵的飄香，很多學生在那抱佛腳，通常是期中考前一週到期中考當週，就不用跑到總圖去念書。所以以前學生很常在系館，反而是搬過來之後，畢竟上課還是在總區，現在比較沒那麼熱鬧。現在也還是有開放，但就很小間，一般教室的大小。現在的會議室在三樓，以前就在一樓會議室，學生比較常出出入入，很熱鬧。現在樓梯走上來也不會注意三樓怎樣。以前獨立的一棟比較有感覺，人類系之後搬過來比較不會有家的感覺，畢竟兩個系彼此不認識也沒有共同的課，而且是最遠的系，人類系是田野、靠經驗，哲學系就是讀書、關在裡面，差滿多的。人類系大概今年暑假會搬過來。

邱：學生還會在洞洞館幹嘛？

楊：系學會還滿常拿來烤肉、泡茶，因為裡面有沙發，都是學生在用比較亂一些，會議室是工友處理就比較乾淨，去那邊就是讀書，比較正式的讀書地方。系學會就是窩在那裏聊天，研學會比較不會，研究生比較有個人的事情，後來擺了很多電腦，所以就很多人在那上網，也是有沙發，有研究生也會在那過夜，也有吃泡麵甚麼的。大學部共同課比較多，比較熟，熱鬧很多。

邱：建築外觀和地景上的改變呢？

楊：之前沒有冷氣，裝冷氣讓外觀變得有點怪，因為要把洞打一個裝冷氣的洞，後來搬走把冷氣拆掉就很醜。以前是很完整的，裝冷氣後就一個洞一個洞。建築外面的部分不知何時，台大三月是杜鵑花，杜鵑花到後面有一種樹會開花，好像是後來才種的，是流疏。洞洞館外面有好幾棵，但我學生時期還沒有。

那裏有很多松鼠、鴿子，在二樓當老師時，靠流疏這邊，常有松鼠跳進洞洞館的洞，有時候是兩隻松鼠在吵架，有時候是一隻松鼠在那鑽來鑽去，有些老師會故意擺吃剩的水果在那，就會有松鼠來吃。建築體中間是洞，洞的裡面這邊是窗子跟建築，所以牠是跳到洞，或是窗子邊邊，鑽來鑽去。但其實松鼠叫聲有點難聽，像狗，很低。會覺得很有趣。

在那裏景色其實很不錯，但要看外面的view，必須要打開窗子之後找一個洞，從那個洞看外面，其實不是很方便。（水源）這邊視野遼闊，在那裏（洞洞館）會有種井底之蛙的感覺。

邱：所謂的「階梯文化」（哲學系學生聚集在洞洞館樓梯聊天）？

楊：學生時代會，當老師後就不會。常常要經過都走不過去。那時的一樓有會議室，還有系學會，樓梯一下來一樓，都是學生們的空間，會喧嘩也會吵到人，但就很熱鬧，好像古代希臘蘇格拉底常在廣場跟人聊天，就像是提供一個公共的地方。學術和活動交流都有，搬過來（水源）就缺乏，因為這邊沒有大的空間，我覺得是空間營造出那樣的環境。這邊（水源）也有系學會，也在一樓，一進來右前方那間。但現在人就比較寥寥可數。以前哲學系的學生上完課就會跑回來，很像他們的家，現在不一定會回來，因為太遠了。（訪談結束）

談戰後第一代，是這幾年我們建築界的一個共識，一個粗略對一九四五年，某一代人建築活動的看法。以後的人會如何定義我們還不清楚，史料研究有很多分類的方式，而台灣是一個特別的地方，在內部都還沒有達成共識。所謂內部的共識是指政治上和文化上，反映在所有的文化層面都是如此，在建築也是。比如跟國民政府過來的這一代人，無論是直接跟政府過來，或在大陸出生到國外唸書，然後再輾轉來台，在當時扮演了相當重要的角色。因為跟當權者的國民政府的關係，也掌握了多數資源。不可否認地，我們在很多台籍建築師的研究裡面，發現他們雖不是直接對那一代外省建築師不滿，但對國民政府處理建築相關業務有意見，有些人意見蠻強烈的。所以訪談的時候很多事情很尷尬，比如說在辦王大閎展覽，有很多知名的學者打電話來關心這件事，他說王大閎是國民黨的御用建築師，你處理這個展覽要小心。用的詞很重喔。其實這些都是很好的學者，平常你感覺不出他有這麼極端的看法，可是事情回到文化面的時候，就像大家其實都肯定王大閎作品，但碰到文化的認同感，問題就會浮現。

台灣這一代人是辛苦的，因為在文化上沒有共識。今天我們有時候開玩笑會丟出這個問題，台灣建築師好像從來沒有人得過建築界的普立茲克獎，從來沒有過，而且我相信在未來二十年也不容易。簡單講可能因為這是西方的獎項，以西方為中心所以不容易頒給東方人。但這樣說也不對，因為日本建築界已經有三、四個人拿到了，剛好今年又是一位才五十幾歲的女建築師得獎，看來也不全是這個問題。當然今天我們不特別談這件事，今天要跟各位分享張肇康那一代的人，會配合影像和大家說明。

從三個系統看戰後第一代建築

張肇康他們那一代，也就是剛剛說從大陸來台這代外省人，來台灣時大部分都是大學畢業。而當時的國民政府有法令規定，大學畢業可以取得建築師牌照。這個法令限制了日本時代念建築的人，沒辦法獲得建築師牌照，為什麼？因為日本時期只有高職而已，比如開南高工，還有以前成大的前身台南工業技術學校，他們都是職校、高職，所以根據國民政府一九四五以後的法令，他們不能夠擁有建築師牌照，後來因為產生爭議，所以開放了特考，通過特考就可以擁有建築師牌照。像是可能有人聽過，幫總統府做修繕那位老建築師叫李重耀，他就有建築師牌照。特考的方式也是另外開出一條路，但很少人最後由此進到建築界來。日據時代高職那批人，後來全部都在營造界，也就是在建築設計界。

另外一個有點特別的系統，有一批人在日本時代唸到高中，然後因為日治時期台灣的大學沒有建築系，高中畢業就直接到日本念書，比如現在知道的是早稲田居多，那是在東京，還有一些在其他私立學校，幾乎沒有公立學校，因為台灣是殖民地，所以當然國立大學例如東京帝大，台灣人很難入學。這批人在戰後也不容易取得公部門的委託，所以他們有些是做長老教會的案子，有點本土的色彩。也有一些隱居在高雄，距離台北權力核心比較遠，在高雄台南做私人的學校，或者佛教團體委託的寺廟案。當然，今天回頭來看這些建築師蠻重要的，從地緣來看，因為他們在台灣出生成長，對人文、地理、氣候各方面的感受，比大陸來台的建築師深刻。另外他們直接接受日本教育，日本教育有一個好處是，從一八七○年左右，明治維新西化之後，到戰後已經經過六、七十年的時間，日本已經把西方文化那一套吸收到一定程度。所以，一九二○年日本的現代建築，其實已經開始走出一種特色，可想見這一代人大概在一九四○年前後到日本早稲田去念書，大學畢業大部分不念研究所，直接回國開業，雖然沒有做很多公部門的案子，但事實上今天留下來的作品，看來也非常有趣，待會我會跟大家介紹一兩個這樣的作品。

那當然還有第三個系統，各位平常比較不會留意到，這就是國民政府管不到的西方教會。一九四九年以後，共產黨把教會團體通通趕離中國，這對台灣是一大福音，當然到一九五○年的美援讓這批教會團體願意來台灣，為什麼？一九四九年到一九五○年，台灣其實是岌岌可危的，老美反而不要台灣，那如果老美不保衛台灣的話，今天的局面就完全不一樣了。好在韓戰爆發，南北韓打仗，所以老美被迫把台灣當成他們的後勤補給，所以美援又進到台灣來了。

在一九四九年，有所謂的「共產黨竊取大陸」－當然現在不應該用這個詞，因為是國民政府的說法－然後一九四九年到一九五一年期間，所有教會團體被趕離開中國，中國大陸何其大，有多少不同的基督教跟天主教的教會團體，他們觀望一、兩年以後，發現台灣在一九五二年漸漸穩定下來，這批教會團體就用各種管道來到台灣。他們的想法很簡單：如果蔣介石反攻大陸的話，我們也就順便反攻大陸。當然很可惜，過了這麼長的時間，我們都沒有反攻大陸。從某種層面來看，中國大陸到今天還是禁止宗教的，比如說，他們跟梵蒂岡沒有建交，如果有任何教會團體，所有的神父等神職人員還是要由中國共產黨來派，不能由梵蒂岡來派，那梵蒂岡才不要跟他建交，如果主教不能由我派，我幹嘛跟你建交，因為梵蒂岡現在只剩下這些（世俗以外的）權力。

所以這些教會團體在一九五三年陸陸續續來台灣，比如東海大學就是美國基督教的一個重要團體蓋的。本來一九四二年，他們就打算在中國大陸蓋一個華東大學，要合併幾個學校，變成上海的一所綜合大學。但這件事情因為戰爭沒有搞成，所以一九五三年決定要把華東大學蓋在台灣，找了好幾個地點後，決定蓋在台中的大肚山。最早大概是五五年、五六年招收第一屆學生，聽說當時在東海教書的老師，薪水是其他學校的四倍，因為美國基督教會非常有錢，早期很多外國老師都被聘到東海大學教書，不過東海大學現在跟我們一樣窮，大家不用擔心。他們找了貝聿銘設計，然後貝聿銘又找了兩個人：張肇康跟陳其寬，一起做東海大學，變成一個很棒的台灣經驗，後來這經驗也很快地散播出去，比如說對面的懷恩堂就是陳其寬做的，講句實在話，這棟怎麼看，都比隔壁那棟玻璃房子好看，那位建築師也不差，但是看起來陳其寬的功力還是夠的，一個得過國家文藝獎的畫家，畫設計圖比建築師還要棒。

教會這個系統很特別，因為不受到國民黨意識型態的控制，國民黨是個很奇怪的政黨，為什麼？因為在五、六○年代的時候，他們有強烈的意識型態，希望蓋古典式的建築，尤其是衙門。但又放任不管教會團體要蓋什麼樣的教堂。所以早期成大建築系畢業的學生，在西方傳教士蓋的教堂裡面學到很多東西，而且請來的建築師都是很棒的建築師。比如說後壁鄉有個菁寮天主堂，那位叫波姆的建築師，他從來沒來過台灣，在很年輕的時候蓋了這棟教堂，後來有得到普立茲克獎，很了不起。丹下健三一九六八年在八里蓋了聖心女中，他也得過普立茲克獎。然後貝聿銘蓋了東海大學，他得過普立茲克獎，最近的話妹島和世要在陽明山蓋一棟Villa，她也得過普立茲克獎，安藤或許這兩年會在士林官邸蓋完一棟別墅。透過西方宗教系統，那時代留下很多很棒的房子，某個層面看來，也許比前面兩個系統留下的房子對後代的影響更大，如果要說例外的話，一位就是張肇康，另一位就是王大閎。其他人像陳其寬先生，我想對後代的影響就沒有這麼大，像張肇康影響就是很大的。我們今天透過影像來跟各位說明。

戰後第一代建築展

這是辦戰後第一代展覽的展場影像。在台中酒廠辦的，展場的處理非常簡單、低調，我們定的題目叫做「粗獷與詩意」。在台灣物質不豐厚的時代，建築師用很簡單的材料，營造出今天看來還不錯的人文氛圍，要跟各位強調這不是技術原因。其實今天建築的技術跟材料都比以前更好，也更有錢，但這幾十年來，我們沒蓋出擁有人文意涵的建築，這當然是沒辦法得普立茲克獎很重要的原因。我覺得當然跟後來台灣七○年代末搞房地產，也就是建築市場被商品化有莫大的關係。後來也造成台灣建築文化有點庸俗化。

這是展場，進來有一條走道，我們把建築師的影像還有他簡單的介紹，透過一條時空隧道，放進這裡面來。主展場有五○、六○、七○年代，我們剛剛也介紹作品都落在這幾個年代。這個是戰後的雜誌封面，這些封面回頭看做得蠻漂亮的，也就是今天的雜誌還做得蠻爛的，我不理解為什麼，前面的人做了二、三十年那麼好，怎麼都沒有辦法再往前踏。你看最左邊那五排，那是漢寶德做的。最近台大城鄉所頒榮譽博士給他。他是那個年代建築文化的引航人，今年來看他東西做得不錯。我還覺得他雜誌編得比房子蓋得得好。這句話很誠懇可以這樣講，做紀錄片訪談的時候他自己也說，建築蓋得再好，也沒有幾個人會欣賞，後來不想搞建築跟這有關係。當然，他講這句話我也可以理解，就像王大閎後來很寂寞。你想蓋的東西，跟別人說這是美，沒有人感覺得出來，那你能怎麼辦，把他打醒嗎？完全沒有辦法。

一開始在台北展覽，後來我們到國立台灣博物館做巡迴展，圖片故意變成黑白的，因為他們空間有點緊湊。再來去高雄市立美術館，這是我們把老建築師以前畫的藍圖裱在製圖桌上，然後把一些那年代的工具放在上面。像李重耀老建築師，他還有以前總督府發的，上面寫大日本帝國之類的捲尺，他是公務人員，每年會發一個捲尺給他。理論上公物不能帶回家，可能戰後日本撤退把它帶回家了，這個很漂亮。他自己還設計了好多文公尺，不是今天那種無聊的刻度，是上面有蓋廟用的刻度之類，都不是一般看得到的，他的製圖桌是最有意思的。我們在展場的左上角還貼了一張很大的圖，是四、五○年代柯比意巴黎工作室的狀況。其實也很嘲諷，你五○年代柯比意工作室用的製圖桌，已經比我們今天還要進步，他的製圖桌有裝滑輪，角度可以調到垂直，我們的製圖桌如果調整成這個樣子，東西大概會全部掉下來。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的意思是說，法國人在五○年代的時候，製圖桌的狀態就已經非常好了。看我們台灣五、六○年代的製圖桌，完全是平的，有時候連傾斜都不行，建築系的學生趴著畫四年、五年的圖，椎就彎掉了，更不用說還要畫一輩子，現在用電腦有稍微好一點。

這是我們的DM跟海報。在平面攝影還得過獎。我現在和各位介紹作品。這棟作品還在，不過今天經過再也不會察覺它是一棟這麼偉大、這麼好的建築。先給各位看影像。在中山北路三段靠近海霸王的教堂。這是一位美國建築師設計的，當時由齊見賢神父策劃。這座教堂到今天都還是用英文傳教。為什麼會在這個地方呢？很簡單，因為五○年代美軍駐紮的地方，就是今天台北市美術館後面的二號公園。那裡蓋了很多美軍眷舍，眷舍的美國人大部分是基督教信徒，禮拜天會做禮拜，所以這個教堂完全是為了他們準備的。後來當然也很容易募款，所以後來齊見賢神父募了一筆款。然後直接請當時在台灣的一間專門幫美軍設立機場和做軍事工程的顧問公司，裡面設計部的主任叫安東尼‧史托樂（Anthony Stoller）。他手下有幾個成大建築系畢業的台灣建築師協助。而這個案子，因為是齊見賢神父委託的，所以不是軍事機密。為什麼會提到軍事機密？因為五○年代美國特別聘請顧問公司畫的，都是軍事工程的圖，是不准外流的。台灣建築師很想學美國人那套畫圖的方式，不過通常沒辦法看到完整的施工圖。日本人離開了後留下的一套施工圖方式，是比較簡略的。比如說一張施工圖上面，會把所有的平面剖面，細部的東西都畫在上面，每一個作品大概都用兩三張圖就把房子蓋起來了。這樣的圖蓋小房子ok，等要蓋二十層的時候就會有點麻煩，為什麼？集中在這個地方，之後查起來就會亂掉。美國人這套圖是很有系統的，比如說一張圖，水平的地方ABC，從柱形打下來12345，有的地方細部要放大，你就說見A1，然後細部圖就會有編號。當然我們台灣今天已經用這一套方式在畫圖了。

聖多福教堂

由於史托樂先生的委託是私人、宗教團體的委託而非官方，所以聽說這套圖畫完後，他手下兩個成大建築系畢業的助手，copy了一份出去。所以那個年代好多事務所都有這套圖，大家都在抄這套圖怎麼畫。前幾年我們透過博物館在找這些老資料。首先問了教會：咦，你們有沒有這套圖？現在都是菲律賓人在裡面掌政，不太願意理我，他們覺得我們很煩。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大概我們去參觀讓人覺得很煩。後來他們也不願意給我，說圖不見了。後來我就找了幾個老建築師，想如果當時這麼廣泛地流出去的話，應該很多人手上有。但我問了好幾個人都說沒有。

後來有位吳明修老建築師告訴我，他說他本來是有的，但是有一年有三個學生到事務所來打工，打工完畢就把圖摸走了。他還講他們是哪個學校，連名字都講給我聽。所以他後來也不好意思去要，因為這樣講就是說人家把圖偷走。我後來也很想去問，因為這個人現在變成建設公司老闆，但我也開不了口，怎麼能說你以前是不是拿過一套圖，一講完人家就知道你意思了。

對這件事我有點沮喪，這麼重要的施工圖卻找不到。後來有一次有位北科大的老師打電話給我，他說：你在找的圖我現在有訊息，你可以問問看。他說我們學校有個老師叫做伍琦。伍琦曾經幫聖多福教堂翻修過外部。我打了電話去，我說我是淡江建築系的學長，伍琦你有沒有這套圖，或當時有沒有拍一些老照片，把改造前內外都記錄下來。他說，因為這幾年影像遺失，以前拍的數位照片都不見了。我聽了很難過，想說怎麼會這樣。他說，不過我手上有這套圖，為什麼有？他說，當時要改造的時候，教會就把這套圖給他，因為他也知道這套圖不錯，就留下來放在圖庫裡面。後來他要捐給我們，我就說不用，捐給國家博物館，所以這套圖現在在國家博物館裡面。不過他捐的時候是四張，後來我把圖拿去給吳明修老建築師看，他說不只這四張，應該還有更多。我猜當時教會就給伍琦四張，所以沒辦法。對我們來講當然非常重要，從此我們就知道這房子的外觀和所有細節了。

現在給各位看的是恢復原狀的圖片，這張是少數可以看到完整外觀的老照片。鐵欄杆和圍牆，這我們叫台灣工匠作可能也不太容易做出來。進去有個波浪狀的腳踏車棚。然後這裡有一塊雨披水平直插進建築物的主入口。更好玩的是還有一道牆，跟著雨披下面跑，而真正支撐雨披的柱子，落在牆的外邊，沒有跟牆靠在一塊。因為各位不是學建築的，可能不知道這種空間對我們來講是很迷人的，這裡面的現代性怎麼說呢，就是牆跟柱子分離，會有點密斯的空間味道，密斯是包浩斯的其中一任校長，也是王大閎、張肇康非常崇拜的建築師，後來也逃到美國去了。也就是這作品某種層面來講，有受到密斯的影響。不只如此，這個作品有很多構造、材料是來自於台灣地方，比如說這個大片的牆是用清水磚砌的。這棟房子某層面的陶管，就是陶管與陶管之間也是用砌起的，而清水磚就是我們一塊一塊砌起牆壁後，不用在表面粉刷，只要用水沖，洗乾淨就好，這叫做清水磚。這片用清水磚砌的牆面非常好，很難理解這麼棒的房子為什麼要改成今天的樣子。

各位再往下看，這裡有個頂住十字架的塔，從水池裡面上來。這個地方可以通到側殿。然後室內特別做了這種空心磚，每個角是（圓弧），四個空心磚組合起來就像一朵梅花。不過梅花好像不是四瓣，這裡有一點趣味性存在。室內空間沒有改，今天還能看到這室內空間原貌，這空間最有意思的是，這柱子從某個點就開始脫離牆壁，到了二樓以後完全脫離開牆面，到這個地方轉個弧度，牆被露出來，然後柱子轉下來。這有一點哥德式建築的處理方式。你想想這建築師是個老外，他想做一個教堂，美國當然有很多哥德式的教堂。但他又是用鋼筋混凝土來模擬哥德式的建築，哥德式建築最大的特色是柱子和肋脊往上方延伸以後，變成開枝散葉像植物的感覺。所以這棟建築在概念上，也是要把柱子跟樑結合在一起，形成一種空間感。所以我覺得這厲害的地方在於一個很小的動作，把牆跟柱子分離，但就使這棟房子很有意思，你說他花了很多錢嗎？也未必。為什麼？你看這牆跟柱子脫離以後，牆面就完全自由了，要在上面開多大的窗都完全沒關係。這完全是種現代建築的看法：如果新的技術辦得到這件事，就要把能做到的事，透過建築的語法呈現出來。這位史托樂建築師就很懂建築，很可惜，我們找不到他之後在美國的任何活動。上網打Stoler會出現一堆結果，但都不是建築師。很奇怪，我覺得能夠蓋這樣房子的人，功力應該是很夠的，意思是他應該會在美國留下一些資料。當然這部份我們還可以透過美援的系統加以研究。

聖心女中

上面是一九五七年完成的建築。接下來是一九六八年丹下健三在八里蓋的聖心女中，以前一開始要蓋的是女子大學。丹下健三這個案子有一位合作建築師叫和睦，和睦是誰？和睦是楊卓成，楊卓成是誰？是蓋圓山大飯店跟中正紀念堂那位老建築師。這很好玩，我們知道他蓋中正紀念堂，還蓋了圓山大飯店這些古典式的建築，有趣的是，他竟然去協助丹下健三完成聖心女子大學，非常現代的一個校園。

據說在一九六三、六四年開始，日本聖心會就有意在台灣成立女子大學，如果今天到東京去，你們可以看見東京的聖心女子大學，而且最重要的這還是丹下的作品。去年我特別去看一趟，我覺得台灣的聖心女中比東京還要漂亮，也許因為台灣這棟先蓋，後來才蓋東京那一棟。丹下蓋這一棟的時候我想案子還不是太多，案子多就會分心沒辦法把事情做好，所以一個人三十幾歲年輕、案子還少的時候，正是可以把作品做好的時候。

今天如果到聖心女中的話，真正的大門從這邊進去。這棟房子很好玩，它其實是一棟宮殿式建築，是一位叫陳濯的老建築師蓋的，陳濯現在已經不在了。他爸爸叫做陳少白，年輕朋友知不知道誰是陳少白？追隨國父革命旁邊一個很重要的人。在五○年代末陳濯在台灣先蓋了這第一棟建築，隨後他們就把它改成行政大樓，然後在這裡蓋一棟教學大樓或者是神職人員的空間。這很好玩，最後蓋出來的只有比較暗的顏色的部份，本來還有一些準備在第二期、第三期蓋出來，那為什麼沒蓋？因為教育部不核准聖心成立女子大學，這教育部很找麻煩，聖心收了兩屆的大學生，兩個系，外文系跟另外一個。結果第三年以後，教育部說不准成立，所以被迫改為高中。改回高中後面當然通通不用蓋了，因為不用收那麼多學生。

這地方本來要蓋教堂，丹下在過世之前有跟聖心女中說：要不要我們把教堂蓋起來？我知道你們不會去蓋第二期工程，但是把教堂蓋起來。為什麼？因為這塊基地都留著沒有動。但聖心女中還是不願意蓋，蓋一座教堂要花很多錢。各位知道，建築師都很想蓋教堂，因為教堂是有靈性的建築，學校可能會被改建，但是教堂不容易，你看誰敢改懷恩堂？不會，因為這是神的空間，所以建築師們都想蓋。很可惜最後學校沒同意。我們再看一個有趣的地方，原來蓋第一棟的時候，校園的佈局很保守，進去圓環後有一棟房子左右對稱。而丹下健三做整個校園佈置的時候，是很前衛的。你看不到對稱的軸線，像台灣大學的椰林大道也是一種古典的佈局，沒有好不好的問題，但六、七○年代以後或者到了今天，如果台大要再蓋一個校園，再用這種佈局我們就說你保守。東海大學的文理 大道，今天可以稱它保守，因為文理大道理學院、工學院都是這樣對稱，完全是美國、歐洲的古典佈局。而丹下健三在這個空間裡面，是非常的不保守。

這裡的環山道怎麼長得很怪？它是一個有機建築的佈局方式，所有空間都跟環境有關，不太在乎軸線的紀念性，儀式性這件事情更不重要。所以這個學校在空間是可以成長的，這個地方是螺栓的位置，意思是可以一個螺栓一個螺栓往上接，加一個螺帽往上接，順著地形有機成長。據說丹下健三為了這個案子來台灣七、八次。每次都會在淡水河租一艘小船，請船夫在河裡面划來划去。他不是裝悠閒，他是在思考：聖心女中應該要怎麼做會比較好？這樣研究、觀察環境。當然今天看來，聖心女中這個案子是台灣當代建築裡面，很重要的一棟建築。其實聖心的建築也沒怎麼被改，奇怪教會好像在管理上都比一般學校品味好很多。我也不想說台大，台大在八○年代以後就沒有好建築了。講句實在話，不只台大，比如貝聿銘設計的東海大學，八○年代以後也幾乎沒有好建築，或許最近還有一兩棟可看。今天看路思義教堂，好像就是東海大學的最顛峰之作，再也沒有人能夠超越它，好嘲諷，東海大學有好多哈佛畢業的，貝聿銘是哈佛畢業的，後來台灣也有很多哈佛畢業的，但聚集在東海大學，卻沒有人能夠超越過貝聿銘，這件事情值得大家反省。

你看，丹下健三這個校園非常有趣，這三棟房子，這棟現在是神職人員的修道院，這是餐廳，這是教室，畫面上看不到的是女生宿舍。另外有趣的是這座橋，一座抬高的二樓橋樑，上下都可以通行。看這座修道院，修道院的這個樓梯間，看起來有點像船艙的艙門，意思是說，這橋面像甲板，像是用「諾亞方舟」那種船的意象在設計這個學校。不過其他教會像東海大學路思義教堂，其實也是一艘船的造形，至少和船的形式有關。陳其寬也從不否認自己有從這個地方得到靈感，所謂的諾亞方舟。如果到現場可以看到丹下健三在用材方面的選擇，現在這樣看顏色很素都是灰色，近看會看出各種不同的材料，光是洗石子就有大大小小非常多種，比如這個地方貼的是一種比較接近白色、灰色的磁磚，。在台灣這麼貧困物質簡單的年代裡其實也做出了一棟還蠻有質感、品味的房子。

這是我們最近拍的一些老照片，右邊對照的就是西方最偉大的建築師柯比意的作品。有時候我都懷疑，丹下健三其實崇拜柯比意崇拜得不得了，他做聖心女中的時候，可能叫他的學生把柯比意的書和模型做出來放在那裡。不過我們當然覺得他很厲害，他把柯比意的作品轉化到某個程度，不容易辨認出來。當然有幾個元素可以指給各位看。像這樣的出水口，這樣的接水槽，完全是柯比意的。表面這一個粗糙面也是。這是柯比意的杜黑德修道院，各位如果有機會可以到杜黑德修道院住一夜，那是開放住宿的，非常棒。一晚我以前住是九百塊，還管三餐，地點在里昂附近。

這裡和下面橋的板柱也非常的像。修道院的側面，然後是橋樑的部分空間。這是修道院的門廳，非常有意思，這是扶手，這段用鋼筋混凝土灌，這一段是用柱鐵漆成白色。你看柱鐵不是這樣直的，是這樣弧出來的，好優雅。你站在那個地方，或許怕小孩子掉下去，如果鑄鐵再往外弧出來，真的要跳也不太好跳。（笑聲）就是空間的距離更遠，當然不會去想跳這件事。像這個地方的扶手也非常有趣，你看這個是下到這個地方才接下來的。當然，我們還可以看出建築師處理建築細部的手工性，現在蓋房子都沒有手工性，而這棟房子是有手工性的房子。

這個空間非常小，但是有一種跟船有關的意象，而且帶有濃厚的律動感。由下往上看的話，因為故意把圓、天井、一部分鋪上方空間的露台或陽台組合在一起，會看到好多圓在那邊轉動，而且不是同心圓。看來有點像伊斯坦丁堡的聖索菲亞教堂，進教堂時你會看到很多圓這樣轉動。這是我自己的詮釋，但我相信這些建築師是有感覺的，讓你進入一個空間去體會空間是會動的，那是建築最有魅力之處。

這是杜黑德修道院裡面的幾個禱告室，你們看這禱告室像不像，抄如果都一樣就很遜，要讓它有點不太一樣。但你也能看得出來關係，就像日本建築師沒有哪個人會否認跟柯比意的關係。你看安藤事務所那隻狗也叫柯比意。如果有一個業主進來，柯比意對他汪汪叫的話，就不接這個案子，你要紅到這個程度才行。丹下健三也是崇拜柯比意到一個程度，像這樣的廊道，扶手這樣直的上來，還故意做出這種設計，讓你永遠跟外面危險的地方保持適當距離。我想這都是讓建築元素變得更具空間感的方式。如果再做垂直的一段欄杆就很無聊，那這樣做靠欄杆的時候，腳要往前伸一點，因為這一點差距，整個空間感就會出來。

這是柯比意的杜黑德修道院，他開的窗戶有不一樣的節奏，因為窗框擺的位置不一樣，光線下來就有音樂性，柯比意的母親是學音樂的。像我們今天談的建築師很早就敢把窗開成這樣。這可能會被業主罵，你為什麼要把事情搞得這麼複雜？你要跟他講這樣有音樂性，不過業主會回你說，我才不管什麼音樂性。

看聖心女中這裡，橋樑下面支撐的柱子是板柱。沒有人規定柱子一定要用圓形、正方形，用一塊板當柱子沒有任何問題。有些柱子是排這樣子，有些柱子是排那樣，空間感在我的詮釋裡就有種立體主義的味道，也就是由於你擺放的方式，空間會很有變化。走廊的鋪面也是，中間都偏細，然後越往外面越寬。本來我覺得這有什麼了不起，玩了個小花招而已。後來到葡萄牙的時候，那裡有很多修道院改建成的高級旅館，我發現所有廊道下的鋪面，材質可能是木頭，也都是中間比較窄，外面越來越寬，那這件事就不簡單，看來是一個西方的傳統，我現在沒有答案，因為我問過很多人，為什麼要中間窄、外面寬？都沒有人能夠給我一個滿意的答案。看來也不是工法的問題，也可能是神職人員在那邊散步、沉思、冥想的時候會比較有靈感之類的，我不清楚。

在餐廳的後面有一個逃生梯，逃生梯也可以做得這麼美，看起來就是一個很棒的雕塑，這是出雲（梯）口，有橋接過來，然後有鐵爬梯從裡面下來。你們看這幾張影像，根本就是一座雕塑，所以建築跟藝術的距離沒有這麼遠。轉角的地方開了L型的窗戶，因為光線會往這個方向來，人會朝這裡看，空間感就會變得不太一樣。窗子沒有一定要怎麼開，就像雨遮可以開ㄇ字型，可以開上面一片就好。餐廳裡面更好玩，用了很多大的板柱而且是扇形的，所以柱子一個一個最後會拉出一個心型，你會看到廣場。這面窗也很特別，兩扇是這樣凹進去的，我們做任何事情不需要別人怎樣就怎樣，一成不變的做，一個好的創意者當然要跟別人不太一樣，比如你看丹下健三。

這是索菲樓，女生宿舍，左下角這個逃生梯做得非常的漂亮。這是柯比意的作品杜黑德修道院。杜黑德也可以看出來沒有花很多錢，材料也用得非常粗礦，很素樸的感覺。我在裡面住過，裡面每個住的單元可能只有五片地磚那麼大而已，只夠單人房，你跟老婆去也不能睡同個房間。因為它要讓你體驗修士住的空間，所以進去那張床記得只有八十公分寬，晚上睡覺一翻身就掉下來了，它假設修士晚上睡覺是很禁欲的，躺在那邊直到早上姿勢都一樣，對我們一般人來講很痛苦的。房間還有一個書桌，一個很小的櫃子，還有一個陽台，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真的是很禁欲的空間。這是剛剛提到的，聖心女中餐廳外的廣場，這廣場很棒，所有牆軸線最後集中在這廣場的某一個點上。這裡也開放住宿，住一個晚上很便宜也管你三餐，不知道為什麼教會都這樣，不過這裡吃得比較不精采，杜黑德修道院吃得很好還可以喝酒，因為修士也可以喝酒。

衛道中學教堂

接下來是修澤蘭。修澤蘭是台灣當代建築師裡很特別的一位，她是湖南人。我想一九六八年是她人生的顛峰。各位看這個衛道中學教堂，好棒的一個房子被拆掉了，愚蠢的台中市在進化北路拓寬的時候，穿過衛道中學，把它硬生生地給拆掉，不然它會是台灣戰後建築裡面一棟最好玩的房子。可以想像一個人能夠房子蓋成這樣，要嘛不是頭殼壞掉，就是天才。看來她應該不是頭殼壞掉。她老公叫傅基寬，年紀大她一歲。她設計的房子都不用找別人算結構，找老公就可以了，傅基寬是上海交大畢業的，學土木的很理性的人。聽說早期她設計這種怪怪的房子，她老公很生氣，妳蓋這麼不合理的房子還叫我們土木系的幫你算，這樣為非作歹是不行的。結果修澤蘭就說，那好，你不幫我算沒關係，我也不煮飯給你吃，所以最後被迫要幫她算。所以修澤蘭所有房子的結構都是老公幫她算的。當然她後來也滿誇張的，這棟房子就我聽說，是用一般鋼筋混凝土的柱樑系統蓋起來的，但她把外面包的像是一隻鴿子，鴿子是我的解釋，修澤蘭不見得同意，但這房子很多地方蓋得像鴿子，對不對？你看那個屁股，大門是從屁股進去的。屁股那些羽毛是用鐵皮做的，不是一般建築用的而是用真正的鋼板，其部份它用鋼筋混凝土灌，是一隻粗糙的、羽毛不很細膩的鴿子。

我們說一九六八年左右是修澤蘭建築師的顛峰。她動了一個念頭，要做一個她心目中的理想社區，在新店的烏來，自己買一塊地，你看那時候她多有錢。為什麼？一九六五年陽明山中山樓剛蓋完的時候，獲得蔣宋美齡、蔣中正的器重，案子都接不完。景美女中、中山女中，校園裡面很多建築都是她設計的。尤其景美女中是我看她最完整的校園設計。像是陽明高中、至善國中、明德國中，陽明山中山樓，還有陽明山好幾個牌樓都是她做的。看來那個年代除了王大閎以外，我想就是她最紅。所以後來她動了念頭，要買一塊地蓋理想中的社區，我聽一個人在描述花園新城蓋第一期的時候，他說六○年代末剛蓋完那時候，那裡的交通車是Benz的喔，他說裡面還有動物園可以參觀動物，如果你去坐Benz的交通巴士，你會覺得自己很尊貴，然後花園新城裡面都是別墅，裡面居民不是很有錢，就是很有地位，為什麼？一般人如果要買房他們表面都歡迎，但不是有點地位的人根本買不到花園新城。當然，現在的花園新已經完全改觀了，一坪二十萬不到，各位可以去買，只是你已經享受不到那份尊貴，這是最可惜的一件事。

天晴的午後，攝影工作坊成員於洞洞管三樓會面，展開第四次會議。會議流程很簡單：一面檢討近日成果，一面訂定下週共同與各自的進度。

大家一同瀏覽每張攝影作品，或選出自己的最愛，或張大眼睛看別人看到的線條和自己看到的質地。除了發出讚嘆聲和丟些回應外，坊主也會適時為大家解決技術上的疑難雜症，例如對焦問題、要專情一點等等。討論過程中還激盪出「蘋果過於美好，微軟才是現實」之類的有趣類比，讓大家笑聲不斷。而前攝影社長於此時加入，使得工作坊又得到一枚人才，陣容愈發堅強。

這次聚會可以看出成員的創作方向都已漸漸浮現，只待更進一步聚焦、串連畫面裡的意念，大家也持續嘗試新的內容，以讓既有的部分更趨完善。最後，坊主與成員初步確定了各自預定的展出場地，希望可以在書店、餐廳、咖啡店等可能的空間展示作品，也期望老天爺高抬貴手，賜給六月份充足的日照時數，好讓洞洞館展覽能更順利地表現散落的光影。

四散之前，大家決定週日再會。

昨天才第一次來洞洞館，在這之前都沒有機會這麼仔細、緩慢的觀看這棟建築。既然跟它不是那麼熟稔，昨天也只有匆匆一瞥的時間（大部分時間在幫忙拆東西），今天就打算慢慢來，天上的雲層一時還不會散掉，不需要跟陽光搶時間。雖然有太陽的日子，陽光穿過洞口在地上的投影應該很好看，但陰天窗戶上圓形光影的色彩更加明顯。

在三樓放下東西，一間房間一間房間慢慢的去參觀，偶而把幾扇窗子拆下來，看看更多光線散落的情形。觀察還留著的器具，無法再傳遞訊息的信箱、儲存最後信息的黑板，房間的角落保留著過去生活的痕跡。

慢慢看過洞洞館內部，接著在外面晃晃，雨披下面的空間在過去也鮮少人注意吧？特別設計的排水設施也被塑膠管線給取代，浮貼在牆面上。